Echo
把喜悦绑缚在自己身上的人,反而毁灭了长着翅膀的生命;当喜悦飞去而吻别它的人,将活在永恒的朝阳之中

<September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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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H是在美赞臣公司搞的儿童运动会上,我的女儿和她的男孩被分在同一组进行投篮比赛。后H又送了我几次上海话剧中心的票,我也因此去放大地阳春白雪或下里巴人了几回。H有才情而内敛,洞察而平易和蔼。我无意发现MSN SPACE有了个专门的页面,可以一览所有好友的空间更新情况,今天发现了H较新更新的这篇,特转载,以示对H的仰慕之意。

《奇想之年》

今年五一期间,我有机会在伦敦略作停留,看了几个戏,印象很深,尤其是《奇想之年》(The year of magical thinking)。

也许《奇想之年》,代表了英国国家剧院的传统和经典,但实际上这个戏形成于美国。也许这个戏本身就是欧美精英戏剧的代表。

戏是独角戏,时长100分钟,布景也极其简单,就是四层背景布,随着剧情的进展而变化。变化也不过是背景布的上一层坠地收拢,下一层缓缓展开,背景布的颜色是灰白黑相间的,少许的波纹掺杂其中,像河流,又像不可名状的意识流。每一层比下一层颜色更淡,仿佛象征人生就是如此由浓至淡,终归若有似无。音乐也似有若无地,响起过几次。演员的动作也很少,基本是坐在一把灰白色的椅子上,似乎只站起来一两次。没有所谓的舞台调度。然而,这个戏深深地感染和震撼了我。

女演员,此剧唯一的演员,也即电影《赎罪》(Atonement)最后出现的那位老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英国女演员凡尼莎·瑞德格雷夫(Vanessa Redgrave)。都说美国有简方达,英国有凡尼莎,是所谓大师级的演员。剧情很丰富,而凡尼莎只是端坐在椅子上,沉静地述说。也许沉静人人都能表演得出来,但没有多少人能由内而外地,给人沉静。如果不是知道凡妮莎本人就是个演员,我会首先以为她是剧中的作家本人。

《奇想之年》原是美国作家琼•狄迪恩(Joan Didion,1934- )的回忆录,2005年一出版便被誉为“悼亡文学的经典之作”。琼在美国被评为“我们时代最伟大的英文杂文家”,她的小说曾获美国国家图书奖,她编剧的电影曾获夏纳电影奖、奥斯卡奖、金球奖和格莱美奖等奖项。琼与作为著名电视剧作家和小说家的丈夫约翰•邓恩 (John Gregory Dunne)伉俪情深,两人不仅是生命爱侣和工作伙伴,更是思想与心灵知己。2003年,琼的女儿Quintana因肺炎引起败血症,住进加护病房ICU,生命危在旦夕;同年12月30日,琼的丈夫约翰因心脏病突发去世。面对生命的无常,琼不可自制地陷入回忆和狂想。之后的一年中,她执着于丈夫生前的一言一行,妄图从中发现死亡预告的蛛丝马迹、冥冥中对命运的注定。她还执着地研究各种医学和心理学书籍,只为了解女儿的病症。同时,她不断地,反复地与自己对话,琢磨着内心深处的哀恸,寻找这一切的本质与根源。丈夫死后十个月,琼开始动笔写《奇想之年》,她把这本书的写作当成是跟丈夫保持联络的唯一方式。而在经历了一系列的痛苦治疗后,琼39岁的女儿于2005年8月死亡。2005年11月,72岁的琼着手将《奇想之年》改编为同名舞台剧。这也是她写的第一部剧本。

剧本于三个月后成型。著名的英国戏剧和影视导演戴卫•黑尔(David Hare)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剧本的构思,从那时起直到导演完成,他为这个戏整整工作了18个月。按照百老汇的惯常路子,剧本先由纽约的知名演员Linda Emond进行公开的剧本朗读,一个月后确定下来由英国演员凡尼莎来出演,(凡尼莎夫妇与琼夫妇是多年好友,相知甚深),然后在一个仅有50个座位的小剧场里先后开展了2个工作坊。正式排练用了31天。2007年3月6日开始预演三周,3月29日在美国百老汇BOOTH剧院正式演出,引起轰动。2008年4月30日开始,在英国伦敦的国家剧院(National Theatre)三个剧场之一的雷特尔顿剧场(Lyttelton Theatre)演出。

看演出的时候,因为早就买好了最廉价的票(一般都是在首排或者末排),很幸运地,我坐在了第一排,可以几乎是最近距离地面对这位演员。从始至终,容纳了890人的剧场安静至极。71岁的凡尼莎气度不凡。她个头高挑,满头银发,衣着普通,眼神成熟沧桑然而坚定豁达。她情绪饱满却又有节制,在整个演出中张弛有度,收放自如。她声音动听,情绪愉悦时如珠玉落盘,痛彻心肺时又穿透无遗。她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富有感染力,每一个单词都那么韵味十足,她是在用全部的生命来诠释,来演绎。她的眼睛里,火热与冰冷交织,理性与情感相融。冷峻,然而温情。

那是一种奇特的吸引人的平衡。坐在舞台右前侧的椅子上,她就化身成为剧中的女作家、妻子和母亲。她回忆着夫妇两人那晚的对话,家常而又温暖,只是一句话未完,那个最亲爱的人便猝死在眼前……她理智地去应对,又难以克制地爆发,她陷入冥想的世界,她又必须超然地接受这一切,她全身心地交给那已过去的岁月,而又能俯视这人生的困境,智慧地调侃,含笑地幽默。俗常,却又诗意。

那些内心深处的哀痛,那些对于生与死的困惑,缠绕着她四十年的婚姻生活,纠结成她在那一年中的痛苦思考和深沉感悟。对她来说,生命就是不断地在生与死这条河上来回摆渡。她用哀伤而冷静的目光,通脱地透视着生命、婚姻和爱情。那目光转向我时,我的泪眼迎接着她的泪眼。凡尼莎盯着我,我知道她其实目中并没有我或者任何一个人,然而在她喃喃自语的时刻,任何一个人都愿意,和她一起,在生与死、爱与痛的漩涡里,深深地起伏,沉着地转身。她对自己说:“我没能抢救丈夫,我不能再抢救不了女儿了”,她对女儿承诺:“没事,有我在”,然而女儿还是挽留不住地,经历着痛苦,奔向死亡,她一遍遍追问:“我对你说谎了吗?在你的一生中,我都在对你说谎吗?”她必将孑然一身,她说:“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她镇定地放开了她的伤痛,告诉所有人都要做好同样的准备:“你也会碰到这种事情,细节可能不同,但它终究会发生。”

剧本的语言简洁雅致,因为富有哲思而魅力独具,整个戏的舞台呈现也极度内敛精炼而深邃有力,剧本的魅力,导演的功力,都融合在凡尼莎不落痕迹的表演中。凡尼莎与剧中人化为了一体。琼曾赞美说,在这个舞台上,凡尼莎宛若一条美人鱼,带着水的感觉。确实,空空的舞台,仅有一个灰白的布景,一把椅子,一束光,而身着灰白色衣服的凡尼莎出现。她开口,一种清明的光辉和轻灵的质感,便悄悄弥漫了整个空间。不只是舞台,连整个剧场都属于了她一个人,万籁俱寂,只为倾听这独属于人类的呐喊和挣扎,目睹这独属于女性的苍老和勇敢,而为生命的尊严和高贵,我们,情同一心。我目不转睛,但她何时起身,何时挪动椅子,何时从袖口抻出手帕,何时从身上带出一本书,我都没能发现。而这些也几乎是她在台上仅有的动作。语言是直指人的内心底里的,而她的从容自在,让人心魂凝定,只沉浸在这令人心痛的美丽之中,不作它想。剧终,凡尼莎起身,全场安静。在她即将从舞台上消失时,我真的,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热烈、持久的掌声……凡尼莎一再谢幕,面色平和,不带笑意,而目光如水,满眼都是清澈的矜持的谢意。

导演说,一个真正的戏剧至少是起一千种不同的反应。而面对这个舞台,我止不住自己的眼泪,不只是为这个剧,也为在自己的国内没有能够看到这样的作品。有文化底蕴,有哲理思考,有艺术处理,合成如此的完美精纯。

《奇想之年》的中文译本已经在2007年出版,书名为《充满奇想的一年》,有美国版的《我们仨》(杨绛著)之称。

posted on 2008-09-26 09:35 Echo 阅读(444) 评论(2)  编辑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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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 《奇想之年》
2008-09-27 23:51 | 听景777
这种高雅属于灵魂,因为你很难去作到。当然,它也属于思考与进步的结果,文章写得很好,笔触专业,条理清晰。让人看之赏欣悦目。
  
# re: 《奇想之年》
2008-09-28 18:09 | lala
好才情!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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