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那位集封建恶趣味于一身的辜鸿铭老先生,曾经有个关于东方文化的比喻。大意是说中国的传统文化就像毛笔,掌握的不好,下笔就是一团糟,但使用得法,就能创造出绝妙的艺术。
一般来讲,对于一个学贯十一国文字,同时代可能西学无人出其右却一味鼓吹蓄辫纳妾的海外归国侨胞,我们如果没有因人废言,那一定是统一战线的熏陶起了作用。不过,作为一个不完全唯物主义者,我也一向不怎么赞成片面地,孤立地,绝对地看待一个人,或者其价值观。我认为孤立地,片面地,绝对地来看辜老先生的这个比喻基本上没错,但他是个知道分子这也没错。这一点从他宣扬纳妾可以看得出来,几十年西洋精神中教诲的自由平等博爱都只是他含饴弄孙时使的小玩意了。
世有知识分子,也有知道分子,知道分子常有而知识分子不常有。知识分子与知道分子的区别,在于对人文精神的信仰,这种信仰体现出来,就好比辜老先生说的会不会使毛笔的区别,笔还是那支笔,但不是一个味道了。如今这个社会,大量的学生殴打老师,刁民对抗天朝等事件,已经预告了一个“要么忍,要么残忍”的新时代的到来。人们检讨的时候就老在忏悔祸根在于教育的失败。其实不是教育的失败,教育还是那个教育,是信仰的失败,普遍意义上来讲,是对公众信任的失败。
一个人从小到大这些年来耳濡目染那么多专家,权威,学者,媒体等等与可信任等价的名词倒下,活到现在发现谁都不可信任,你再教育什么真善美就都显得可笑得很了,你说我倒是相信你说的还是相信我所看到的所经受的?美国人有过垮掉的一代,那些人一个个放浪形骸,而我们是五讲四美的一代,作为一群受过良好教育的知道分子,只是远离世情了点。要真的也放浪形骸还好些,就像魏晋人士,他们刻意地不侍礼教恰是因为把礼教珍视得太重的缘故。
对于知道分子来讲,他们的世界很小,需要关心的事情也很少,他人的生活与自己无关,只要能体面的过完一生,也就不愿意承担看似过多的责任,也就不存在信仰的问题。比如有好的工作,好的生活,忙的时候疯狂一把,闲的时候旅游一下,人生就这么简单。当然,像一切肥皂剧所不可或缺的,也偶会有一些天塌下来的个人烦恼,虽然过了很久回头再看,也不过是一些光风霁月般的纤愁微悲,也捱过来了,地球也还在照常转动日夜不休。
对于外部世界,知道分子也有一些空暇的爱恋,多余的怜悯,无谓的愤怒,通达的道理会挥洒,过程无关痛痒,结果无动于衷,就像是隔绝了得失依赖一般,仅是为了表明自己的存在,尤为自我。这大致就是作为一个知道分子,生而为人同时又能为世界所点缀能见的一切。
不幸的是,因为知道分子能意识到的世界很小,对自己的能力认识也就不足,确实有能力的知道分子就完全成了外部世界的破坏者。比如科学家中的知道分子去发现蛋白精,反正也是课题;武夫中的知道分子典型的是三姓家奴吕布,反正也是打仗;文人中的知道分子学而优则明星或御用后,发表一些孤立的片面的绝对的言论等等。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的破坏力。尤其在当今举国上下都是商人,逐利成为了本性的大形势下,知道分子往往意识不到千年的柴禾,正被自己一把火烧了。
坦率地说,致力于成为一位肩负拯救世界重任的知道分子人群中的卧底人士,我平常不太乐意主动跟别人讲道理的。当然,攻守易位的状况下,遇到别人主动找我讲道理,也不失为一种愉悦的生活体验,因为颠倒因果,时空错位,逻辑混淆,偷换概念等等一系列讲道理需要的专业手段我全会,只是懒得发挥。你们知道的,我肩上拯救世界的担子很重,所以,常常明知知道分子不对,也懒得替对方辩解了,毕竟我又没有帮助知道分子对的义务。
只是,我近来给别人当知心姐姐,引导受害者去发现真理的时候常在提两个议题:一、有没有活明白?二、思路有没有理清楚?议题一是结果,议题二是过程。而讲真理则是发现通向结果过程的过程。这个过程基本上不需要讲道理,一个初步的疗程之后也许结果还是很模糊,但一般都会开始明确两个出发点了。一是要讲信任但不要盲目信任,二是要讲付出但不是随意付出。想清楚这两点基本上不会受思维混乱活不明白的困扰了,受害者一个时期内看问题做事情也都会有朝气有底气多了。当然,要再坚持下去,把讲真理的疗程养成一种习惯就疗效更好了。
有相当多的知道分子觉得自己有对自我的追求,有对他人的尊重,有坚定的明确的信仰,可惜中年之后精神一片空虚,活得失去了目标。因为所谓的信仰已经实现了,它们已经无法变得更新更向前,充其量只是变得更大了。能实现的一定是梦想或欲望,不是信仰。
也有一些知道分子生活窘迫时是一份信仰,生活优渥时又是另一份信仰。兄台,这可不是改变世界的能力变了就信仰也要与时俱进,好吧,我这么说不和谐,但信仰是你做一切选择时的原则。永远只与占上风者为伍,永远只以自我为重,这也是一种信仰,可惜不文明。
还有少数知道分子伪装的比较好的,他们这也看透了,那也看破了,什么激情也没有,看起来却又愤世激进得很,做为精神上纯粹的虚无主义者,一个搞得不好死掉了,还能被大众追捧拔高成得到解脱了,起到一种完全错误的价值导向。这不是他们的信仰太崇高太彻底,恰是他们没有明确的信仰,站不稳面对艰难时世的立场。
一个有着人文精神信仰的知识分子是怎样的呢?一个无论富贵逼人还是穷途末路都始终如一地或者逐渐清晰地会有着坚定的信仰看得透彻愿意拯救世界并且还不是理想主义者的知识分子是怎样的呢?他愿意为信仰慷慨去死,也愿意为信仰卑微地活。他从来都面临着空前巨大的从众的世俗的压力,而世人却绝不会因为他试图与世人一样地更尊重他。世人尊重着他,是尊重他忠于着他所信奉的东西,他是火。
而一个知道分子呢?既然好歹活着了,就让火来照耀,证明火的存在,来还给世界一个面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