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和谐, 为了不给刘润惹麻烦, 想想看, 俯卧撑都不让做了, 我选择只去诉说眼中世界之万一. 虽然我心中仍有Victor Frankl所发现的the last of the human freedoms, 其实话题却越来越少. 说点个人爱好方面的八卦, 纯属记忆, 如有谬误, 以史实为准.
早先我曾经对我差点翻烂的<<吴清源名局精解>>推崇无比, 但是这套书再买不着, 锲而不舍地, 竟让我在五月份的时候, 买到了台湾世界版的<<吴清源名局细解>>一套十二卷, 四百二十枚大洋花得非常值, 呵呵.
书名有一字之差, 其实内容都还一样. 不过人体出<<吴清源名局精解>>时, 这套书才出了八卷, 人体也才翻译了其中的四卷就中止了. 就书的质量来说, 我太喜欢人体版的了, 翻译方面由围棋老国手过惕生把关, 页面布局留白也很宽适, 深得棋谱中入神通幽的气质. 而世界版的则布局挤得很, 我对竖排繁体其实都看得惯的, 只是张页比人体版少了一倍, 棋谱常有拼凑在一起毛扎扎的, 看着就很不舒服, 有那个必要为节省纸张而导致限制思维的延展么? 而且世界版的翻译质量也很差. 兹举一例, 人体版的译文:
按照远自明治, 大正和更早以前所沿袭下来的惯例, 在这种情况下, 吴清源先生当然有权拒绝按分先制对局. 就是说, 所有以上的棋手在同吴清源先生对局时, 一律降一格为先相先也是理所当然的.
世界版的译文:
在明治或大正时代, 与降级的棋士对弈, 吴清源有权拒绝以分先对局, 以'半先'对局是合情合理.
诸君可细细体会两种译文间的韵味差别. 唉, 生活可以讲究, 生活也可以将就, 想想我还是选择将就了.
说一句题外话, 两岸分离日久, 围棋方面的很多术语也渐不一致了. 比如大陆的先相先, 长先, 模仿棋, 在海峡对岸则叫半先, 先, 东坡棋, 不过没准是日文里也叫东坡棋也未可知.
<<吴清源名局细解>>里的棋局, 大都是吴清源后期下的, 其中对坂田荣男的对局输得最多. 身据"剃刀"美誉的坂田荣男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棋坛天下第一的胜负师, 他拿过六十多个头衔, 相比之下日本历史上头衔数第二位的"七番胜负之魔"的赵治勋, 才三十来个.
1954年坂田荣男八段时, 吴清源以先相先的棋份在十番擂争中将坂田进一步降格为长先, 仅六七年过去, 坂田即成长为与吴分庭抗礼的棋界两大高峰, 吴清源有时都被他打败得比较狼狈, 这种坚韧与凌厉让人惊叹. 后来吴的弟子"二枚腰"林海峰超过了坂田, 二枚腰之语来自相扑, 形容林有两副腰身, 难被扳倒, 林以韧性超越了坂田的韧性, 可见江山代有英才出. 老年坂田蓄起长发, 形象相当地有风度.
擂争不仅是单纯胜负, 更因其中古老残酷的等级制度而关系到一位棋士爱逾生命的名誉. 吴清源在十番擂争上, 把当世所有一流的棋手全降格为先相先或长先, 再没有一个棋手能有资格与吴平等对局, 是昭和年代早期棋坛的巨大阴影.
说起十番擂争来, 藤泽朋斋是最倒霉的. 藤泽朋斋年轻时叫藤泽库之助, 后来擂争失败后是听从铃木越雄六段的建议改叫朋斋的, 又插一句, 铃木曾以一局奇特瑰丽的开局击败过吴清源. 当时藤泽的棋力即已号称执黑无敌, 是日本最有希望的年轻棋手. 六段时吴清源以让其长先的棋份与其下十番棋, 吴四胜六负. 末代本因坊秀哉去世后, 日本没有九段, 藤泽是日本棋院第一个升到九段的棋手. 在旧时代日本棋界, 九段只能有一个, 代表着棋界绝对的权威, 但当时天下无敌的吴清源不属日本棋院才是八段, 这个九段之位显然不能服人. 吴被日本棋院无奈推荐为九段后, 当世仅有的两个九段十番擂争一触即发. 藤泽有畏惧情绪, 拖延了两年后举行的擂争上果然输了气势, 被吴降为先相先. 藤泽不服后来又发起了挑战, 结果被吴更干脆地降为长先, 要知道长先是两段的棋力差距. 此后藤泽心志完全压抑棋力渐退并引咎脱离了日本棋院, 喜欢下模仿棋, 是被吴毁了前程的一个让人惋惜的典型例子.
藤泽朋斋的叔父便是后来的棋圣头衔常霸者藤泽秀行, 藤泽秀行年轻时抛妻弃子浪荡无行, 年纪大了才收心养性, 对后辈提携很多, 对中国围棋的发展也无私地提供了莫大帮助. 62年第一届名人赛决赛时吴与坂田两个最强的棋手居然下出了和棋, 被藤泽秀行捡了漏子, 否则无论吴与坂田谁胜, 藤泽秀行都下不过他们. 自此吴也是开始走下坡路, 终吴清源一生, 从未得过任何职业棋赛头衔.
日本现在棋赛头衔战很多, 但最早期的好些年都只有一个, 就是末代本因坊秀哉死后让出的本因坊头衔, 吴清源因不是日本棋院棋手而不得参加, 那时获得本因坊头衔是很神圣的事, 执有头衔期间是要改名的. 如有"流水不争先"之称的本因坊九连霸高川秀格就是拿到头衔后被改的名, 他本名高川格. 像第一届本因坊获得者"撒豆棋"岩本薰改名为岩本薰和, 坂田荣男也有得过本因坊改名叫坂田荣寿. 后来棋赛多了就没有这个讲究了, 当时每年会组织本因坊与吴清源的三番棋赛, 最知名的是高川秀格对吴清源十一连败后四连胜.
第一个让人惋惜的被吴毁掉的是木谷实. 木谷比吴大六岁, 少年时有"怪童丸"之称, 吴东渡日本后非常耀眼, 但木谷更耀眼, 一开始吴清源在大手合棋赛上很怕遇上木谷实, 根本下不过他. 后来两人成为棋坛双璧, 也是一辈子的好友. 三四十年代被称为木谷吴时代, 人们称他俩间的对局为黄金对局, 常有大转换, 非常精彩. 三十年代吴终于追上木谷共同成为七段后, 同是棋坛的顶尖人物, 当仁不让地开始了新时代的第一次十番擂争, 即有名的镰仓十番棋. 期间两人去木谷的娘家地狱谷温泉休养, 共同口述并经安永一整理发表了<<新布局法>>, 揭开了新时代围棋的序幕. 可惜擂争中木谷被吴五胜一败降为先相先, 木谷一怒剃了光头, 从此无法战胜心魔一蹶不振, 专心培养弟子. 二战期间木谷靠种地养猪来供养弟子, 去世得也较早. 他的含辛茹苦没有白费, 后来门下人杰辈出, 最有名的门下六杰统治了日本棋坛三十年.
吴清源一生的代表作当然是十九岁时与旧围棋时代的代表末代本因坊秀哉下的那盘昭和年代第一名局的挑战棋, 秀哉身材矮小不足百斤, 一旦坐在棋秤前却有威震四海的气势. 年少气盛的吴以海阔天空般的三三, 星, 天元开局, 激起本因坊门下的极大敌忾. 本局历时四个月, 秀哉以特权多次打卦, 坊门群力群策, 秀哉以第一百六十手, 据传是由死活棋天下第一的弟子前田陈尔想出的鬼手击败了吴, 幸以此维护了老一辈棋手的威严. 此后二十多年三三开局一直被本因坊门下视为"鬼门拍"的禁手.
当年中日政治环境恶劣, 吴清源却因其罕见的天赋被视为围棋界的共同财富, 在日本政经界的大人物斡旋下, 被日本棋界喜气洋洋地迎接到日本, 当时的天下第一人本因坊秀哉还亲自跑到车站去迎接这个小辈. 欢迎并培养一个异国人来把本国棋坛打得体无完肤, 把对棋艺本身的敬重放在个人意气好恶之先, 这种超越政治疆域的对于美的永恒价值的最纯粹的认同与赞誉, 在现在恶意爱国的氛围中是再无法看到的了.
秀哉引退后, 旧时代声望最高同时也是棋坛棋份最高的棋手是杀棋天下第一的雁金准一八段, 雁金一生与秀哉苦争本因坊之位未果, 秀哉既然引退, 日本棋界颇有让雁金接手新一代本因坊之意, 但本因坊即意味着围棋上要有独霸天下的权威, 为筹备雁金的复出, 安排了雁金与刚刚将木谷降格的吴的十番棋争. 雁金眼界极高:" 既然是和把木谷降了级的吴下, 那分先也未尝不可", 雁金当时是棋坛仅有的一位八段, 吴是七段, 棋份上有一段之差, 理应先相先两人却以分先对局, 雁金这么说是承认了吴有八段的实力. 可惜那时吴清源所向披靡, 擂争中吴一上来便四胜一败, 眼看马上就要把雁金降格. 七段把八段降格那还了得, 同时也为了维护旧时代一众元老们的面子, 擂争在多方压力下被迫改变形式, 雁金出任本因坊的计划也不了了之, 这样本因坊头衔才得以被赠予日本棋院, 也才有了现代职业棋战的开端, 实不失为一桩好事.
棋风华丽被称为"不死鸟"的桥本宇太郎, 与吴清源同为一贯宽厚的濑越宪作的徒弟, 是当初吴清源东渡日本的引路人. 濑越本身棋力便很高, 门下所出的三个弟子更是个个有出息. 吴清源自不必说被传媒过誉为"神技". 桥本虽然棋力稍逊于吴, 却也是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之一, 完全没有被吴的阴影所压制的心魔, 以一己之力创建与日本棋院对抗的关西棋院, 为了初创棋院的生存在第二届本因坊棋战拼死争胜, 其中一局当时的背景是二战末期的广岛, 彼时彼地发生了什么大家都知道了, 那一局因"核爆下的对局"而知名, 据说两人均在核爆下昏迷过去, 对局室的玻璃全都碎掉了. 濑越的关门弟子是带领韩国围棋走向世界的曹薰铉, 也是世界棋坛公认的百年一见的天才, 第一届世界大赛应氏杯上曹击败了中国大陆的大局观极出色的聂卫平而夺冠, 这个大赛本来是举办者应昌期以为聂卫平棋力当世第一专门想为聂加冕才举办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 一直默默无闻的韩国人半路杀出, 聂的棋力高峰也从此成为过去再未闪亮. 从此韩国围棋崛起, 中国围棋进入恐韩时期.
我之所以对昭和年代的棋人棋事津津乐道, 实因那个时期的棋坛恰为围棋新旧两个时代交替的转捩点, 有被后人反复回味的资本. 便如民国初期的大陆政坛纷乱却群星璀璨一样, 乱世中各路英豪对信念以及雄心的执着都让人敬慕, 这也是我最喜欢看漫画<<浪客剑心>>的原因.
从那种乱世中能生存下来的人, 不论正角反角, 个个都活得大气纯粹让人艳羡, 没有多少弯弯道道, 也不拖泥带水畏首畏尾, 向后人展现了最直接最深刻的人性. 这种直达人的本性的力量在赤壁之战前曹操给孙权写的信中也有体现过:
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於吴。
能决定后世天下几百年走势的关键战役, 在乱世群雄心中却不过一场普通的逐鹿围猎而已, 这种举重若轻的豪迈实在让人折服. 相比于如今鸡毛蒜皮的事都大肆炒作得像臭豆腐一样, 我宁愿活在那样一个朝不保夕的乱世, 没本事就让我悄悄死掉, 有本事就让我燃烧一次吧. 这样生而无憾, 死又有何惧? 难道我们仅仅只为了要活着才来到这世上? 每个人心中其实都有一种力量, 无论生死, 便如一首诗提到的:
当我老了
当我不敢凝视青草
白雪白雪, 你要自己燃烧
--陈先发<<我梦见白雪在燃烧>>
白雪白雪, 你要自己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