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能看懂,那是因为我们无缘。
美丽对我来说是浮华而不真实的,我甚至憎恶美丽,憎恶一切令我心烦的东西。或许,天赐的这份美丽对我也是惩罚的一部分,惩罚我前世犯下的错。我只愿安静的过完这一生,恭顺的接受天命,希望来世可以不再受罚。
所以,现在的我听天由命,我的回忆在前一生,我的希望在下一世。现在的我只是为前一生做补偿而为来世积缘。我只顾吃和睡两件事情,没有第三件事可以让我去想一下。哪怕死神站在我的面前,我也毫不畏惧,我会欢迎它的到来。对我,它是福神,我受苦难的终点将由它向我宣布。可是,就在我以为我今生不再有“心灵”的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让我为之心动,为之心伤,并为之心痛。今生的罪,老天的惩罚。
我乘的车堵塞在了长江大桥下,二车道己挤满了三股车流。别车里的人都为在我们的旁边而掩鼻皱眉,可我己毫无羞耻之心。我的气味应当是真的很难闻的,因为我两个月未曾洗澡,我的伙伴还有更甚者。我行我素的吃着东西,别人的冷眼都是天谴的一部分。我边吃着,边粗鲁的推开挑衅的同性和挑逗的异性。即便这样,我心中也燃不起一点厌恶之情。我生来是为了受罪的,我想。我低吼示威,吓走一肆无忌惮的挑逗者,偶尔抬眼一望,我顿时冰冻似的封住了。
时间在我的体内停止前行,心脏也停止跳动。挑衅者与挑逗者的不安定和我雕塑似的凝固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他吗?我本能的想用手去抚顺我一头飘逸的长发,才发现自己并无头发可抚。心脏从不跳突然转到了狂跳不止,我从凝固转到了结冰。老天呀,你又让我看见他,倒底是给我奖赏还是给我惩罚?!
真的是他,我前世深爱的人,就在我的眼前。在那遥远的前世,我清楚的记得,我对他说分手。他那时的眼神很奇怪,那种坚毅而又幽远不可测的眼神,那种从来都让我为之倾倒,摄我心魄的眼神,里面却杂了一点我当时看不懂也想不透的东西。后来我知道,他们告诉我,那是爱和绝望配的世上最美也是最毒的酒。我喝了它。我从此都不幸福,我于是知道,我爱他。
到了今生,我就成了现在的样子,老天用美丽、肮脏、不知廉耻来惩罚我上辈子做的错事,这样我全部认命。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用他来惩罚我?
我心疼,疼得我仰天狂嘶了一声。我这一生,其实只有在被杀前才应这样的嘶叫,留下一声最悲烈的嘶声,做我这一生的纪念。而现在,我感到那种痛了,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我知道,我这一声有多悲壮,有多凄凉,有多惨烈。所有的伙伴都震住了,他们羡慕的望着我,因为我发出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绝音。死前能用这种声音叫一声,是作为我们,最为荣耀的事。我叫了,我要死了。
坐在红色小车里的他也向这里望了一眼,他似乎不信这一声是从我这里发出。他用他惯用的无敌的坚毅而又幽远不可测的眼神看着我,我再一次随之神往,为之心动。我抵挡不住,这惩罚对我来说太重了!
很多人都盯着我,指点着说着,他们听不懂这种声音,可我知道,他听懂了,这是爱和绝望配成的最美最毒的酒。我使劲用头撞着卡车的护栏,用脚踢着底盘,高声的嘶叫着,撕心裂肺的叫着。你知道吗?你知道前世我们曾相爱吗?
我的四肢己伤痕累累,头上也映出血痕,可我不能停,你要看着我,哪怕就这么堵车时的一会儿,我只希望你看一看我!我狂跳着,撞着,所有的同伴呆若木鸡的看着我。我的狼籍和他们的呆滞鲜明的构成对比。我哭了,大声的嚎啕着,惊天动地。他的眼光仍是坚毅、幽远、漠不关心,并有几分诧异。你知道吗?我哭着,你知道前世我们曾相爱吗?
“唰”的一鞭子,看守我的农民用竹鞭冷不丁的冷而狠的抽了我一鞭子,我一个趔趄就伏倒下来。我将头抬得很高,我可以从卡车边拦的缝隙里,从我的泪帘里,看见他坚毅而又幽远不可测的望着我。我又脏,又肥,他早己认不出我,并且根本不会知道前世的一切。我的心碎成千片,这时又是“唰”的一鞭子,冷抽在我的脑门上,我的头也倒了下去。我的泪激洒得四处都是,在这样的热天加剧秽物气味的散发,更令周围的人皱眉不已。我什么也不顾了,用尽我全部的心力,作了最后的长长的一声嘶叫。
我知道,这一声会羡慕死所有的同类,因为这是爱和绝望的绝唱,是为他而唱!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希望你能从这声绝唱了解我一点什么。
我已精疲力尽了,第三鞭子又抽到了我的脑袋上,这一鞭子在我最虚弱的时候用最狠的心和最大的气力打在我最软弱的地方。我在我的绝唱之后,光荣的死了。
死神奉旨向我宣读大赦书,我从此解脱了,见到他,是我受的最后一项惩罚,我的最后一难。他们批准了我的来世,给了我一份前缘去续,我含泪谢过,并发誓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我望一望后方的他,最后看一眼他坚毅而又幽远不可测的眼神。
从此我就结束了,我作为猪的一生。
一九九六年七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