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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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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想写写我们家的普通历史,就象目前流行的“口述历史”一样,去记录一些最简单的琐碎记忆,希望它能串联起一些时代痕迹,成为一个小小家族心底的基石。不过,目前还只是一堆凌乱的材料。

       这是一段6月份我母亲在上海给我讲述的她的早年经历,实际上很多我都知道,甚至知道更多,比如我知道她的小名叫文文,而在我记忆中,她似乎从来就没对人说起过,而姥爷去世前不久偶然告诉了我。

        至于我心目的“她”,当然远远不止这些,尤其她带我到黑龙江黑河一段经历,已经成为我童年记忆中最为宝贵的记忆食粮。  
     
     
    1、考初中

      我母亲说,59年,她之所以要考20里之外的 县一中(初中),主要是第一次去县城赶大集,县城给她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 她说,那天,小脚的姥姥带她仅仅不行了一个半小时,就到了那里。她说,县城 真大,虽然没有楼房。

      接着她补充一句说,现在想起来真是破啊,比现在的郑营乡都差,就是觉得大。

      我母亲就这样被县城吸引,发誓一定要考到县城。于是她和其他5名小学生一起报 考了一中,最后,她与村子里一个姓高的同级生考中,其他4名男生落榜。我母亲 那时是整个刘寺大队唯一的女初中生。

     作文题目:谈谈食堂

      我母亲说,那年考初中的语文作文题目是:《谈谈食堂》。她说,考前,语文老 师押了题。她说,因为58年全国下半年刚兴起大锅饭,劳动人民都在一个大队吃 饭,所以押这个题目,显示出老师的政治眼光。不过,正是由于押题太准,结果 县革命教育委员会认为,郑营中心校可能是全校作弊,因此,每个参加考试的学 生,语文成绩都多扣3分。

     (我对母亲说,我初中考高中,班主任宋礼增也押准了题,那年全国重提雷锋精 神,因此,他押了《在学习雷锋的日子里》,而中考的题目是《在学习雷锋的热 潮中》)

      她说,开学分班时,老师不是按学习成绩,而是按身高分班,她个子算高,分到 了三班。她说,班里同学都叫初一、二班为矬子班。

      我母亲平时学习一直很好,快50年了,她到现在还记得初中的一些数学公式,还 能背过几段柳宗元《小石潭记》。不过,每逢大考,她总是发挥不出,所以心理 特别脆弱。

      饭费与分饭

      她说,那时每个月全部菜费是9.5元,因为学习好,学校补贴给她6元,她每月只 给姥姥要3元,就可吃饭了,而且,每天学校食堂还多发给她一个馒头。不过,需 要自己另带着地瓜或玉米面喝粥,学校给做。她说,那时男女生吃饭分组,她是小组唯一女生,大家围着一个大盆一起吃。她 不敢抢,所以每次都吃得最少,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就提议分菜,几个男生就让 她来分。不过,一个最喜欢抢吃的李什么奎的同学,对我母亲不满,说,你省了6 块,学校还给你一个馒头,你怎么还这样。我母亲说,这样觉得公平。那个李什 么奎的还说,分菜可以,你得多打扫卫生。

     看电影翻墙

      我母亲说,那时候,县城里经常在大街上看露天电影,经常放革命电影,也放过 《白蛇传》,还有一些我们当地剧团上北京见毛主席奉献的豫剧节目。一天晚上 ,她与四个女生偷偷出去看电影,回来很晚,一中四道门都已经关闭,后来,她 们就从北面铁门上翻越而过。我母亲说,北门一般封闭的时候多,铁架子上全是 锈,还粘着一些油,她的裤子上,手上弄得很脏。 

     撑死一个同学

      母亲说,58年到61年,全国三年饥荒,很多 学生都是吃萝卜喝凉水。有一次,行署教委来学校大检查,食堂专门做了很多面 条招待那一帮人,并且剩下了一些熟面条。母亲说,班里一个姓杨的同学实在没 有忍受住饥饿,就溜进食堂,喝了一个大饱,结果撑得胃出了问题,后来死在医 院里。 

     肚子痛、走夜路

      母亲说,那时候经常饿肚子,每次周六下午回家,都会吃下很多姥姥准备的饭, 她也觉得肚子会痛。有个星期天下午,她照样要步行赶回20里外的学校(母亲说 ,她的同学有40里之外的,也是步行回家),结果因为中午饭吃得太多,走到西 于庄南面,就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她先在路旁坐了一会,结果还是不行,于是她 就原路返回,并且碰到了果子园的同班同学,让她给老师请个假。

     我母亲很要强,第二天凌晨,她就又上路,冬天的星星还很高。她说,走过郑营 堤北面的几处坟头时,她非常害怕。但是她还是飞快地赶回了学校。走到那里, 早自习才刚刚开始。

     2、蹭饭

      社会主义中国闹了饥荒,姥姥家也揭不开锅 。那年,舅舅去腾县当了兵,算是为家庭减少了吃饭的负担,而且,还为我姥爷 、姥娘提供了一个吃饭机会,因为,部队每年有两次探亲机会,而且可以在那里 住上一到两个月,部队大卡车还负责接送。社会主义中国真是了不起啊。不过我 母亲说,虽然姥姥一直想去,但事实上一次也没去成。因此,他们在部队蹭饭的 经历没有任何记载。

     3、文革帮派

     我母亲说,她从中学出来后第二年,正是文革初期,农村的红卫兵开始坐着汽 车拥向省城,然后第一次坐上火车,与全国各地的串联阶级弟兄握手拥抱,为了开始出现幽闭倾向的毛主席的几句话上山下乡,四处播洒火热而迷茫的革命烈火。

     我母亲说,整个县城,尤其是一中,主要分为两大派别,一是“七一派”,是纯 正的党派,二是“八一派“,是纯正的军派,两帮人经常站在空旷的街道,举行 辩论。就连姥姥家村庄上,也同样被这种氛围笼罩,分为两大派别。

     我母亲说,她是七一派,王尹庄起初这两派势力相当。不过,自从八一派的黄帮 顺当上村支书后,七一派在政治势力上就稍逊一等了。

     另外,我母亲说,还有其他对立派,比如“飞舟派”,“浪遏”派。她说,本来 先有“飞舟派”,对立的一方专门起了“浪遏”派跟他们斗争。

     4、无辜的、被伤害的

     母亲说,正是这个叫黄帮顺的村支书,让她失去了做一名社会工人的机会。

     62年,母亲高一没读完就回家了,那时读书无用论盛行,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充 满了混乱。

    母亲回家不久,公社里开始从青年学生里选 拔社会主义工人。我母亲,还有郑营公社街道上的叫黄秀莲的女生被选上了。她 们一起到县城采购站上进行培训,主要内容是对从社会主义农村收上来的棉花质 量进行验证,比如长度,潮湿度等。她们培训了一星期,然后将作为社会主义工 人被安排到公社供销社。我母亲说,她那时对吃国粮充满了幻想。

     可是,村子上“八一派”与“七一派”之间的斗争开始激烈,他们先是在大队食 堂里发生了激烈的武斗,一个高姓“八一派”村民被打得鼻子出了血。于是他们 便借村支书的势力影响攻击“七一派”。

     于是,他们就拿我母亲的工人资格做了文章,他们说,虽然是公社做的选拔,但 是没有通过村里的同意,”七一派“的人根本不合格去当工人,最后他们选了一 个我母亲的同学,一个姓高的中学生去当工人,结果“七一派”重新找茬子,把 姓高的机会也搞砸了,最后双方两败俱伤,唯一的名额被别的村子里获得。

     我母亲说,她虽然是“七一派”,但是,只是参加会议,从来也不发言,虽然几 个同学拉她去全国大串联,但是她根本就不愿意去。

     她还说,那时,能有一身军装是很有面子的事情,“八一派”里有个外号叫“飞 腿”的青年,是个能能棍,整天穿着一身军装在大队里走来走去。“七一队”也发动成员去搞军装,还表 示全部队员都要穿军装,结果最后一套也没弄到。 

     5、女生养蚕

     我母亲的社会主义工人的梦想被无辜粉碎后,她又在家呆了一年。那年,我舅舅结婚了,由于我妗子在黑龙江有亲戚,并且她一直说在那里垦荒种田,大 片土地都是自己的,于是舅舅就随着她去了黑龙江黑河。这样家里的活计就落在我姨妈与我母亲身上了,由于我姨妈从小就缠脚,虽然后来放开,但是依然影响了她的行动,所以我母亲成了家里的好帮手。

     那时姥姥家养了好多蚕,她就帮着姥姥养,至今我家西屋还有几只破旧蚕筐,每当看到它们,就象看到40多年前的母亲。

     6、害羞的母亲

     不久,我母亲又有了一次出外工作的机会。63年,公社里缺少小学人民教师,于 是就从已经毕业在家中学生里招了一些,我母亲斗志昂扬地参加了考试,并且在 第一张红榜上。

     可是,公社发来通知书让她去报到,并且要在第二天,开始试讲时,她觉得非常 可怕。她一直不敢动身。我姥爷非常生气,骂她“门里的光棍”,她最终还是没 去。

     (注:俗语“光棍”在鲁西南有两种解释:1、没有老婆的男人;2、非常招摇的 人,比如这人真光棍,意即这人真能。“门里的光棍”指的是内心勇敢,行动懦 弱的人。)

posted on 2006-11-27 02:28 我因苍老而温柔 阅读(319) 评论(0)  编辑 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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