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说,可能是因为被绳子拴住了,绳子短,车轮过来的时候,它躲不开。
总之,我母亲哭了好几天,没坐驴车,一个人从县城里步行回来,18里地。她说,她也抱怨姥爷,不应该拴住黄狗,否则不会轧死。
“最气的是,你舅把黄狗给卖了,3块钱,养那么多年,卖它干啥。”
黄狗被轧死的时候,我开始有记忆,它卖了3块钱,我更是记得深刻。当时,我老是想着3块钱到底是多大的钱。不知道可以买多少烧饼、包子吃。
4年级的时候,那时,村里放了一场电影《赛虎》。说的是一条名叫赛虎的狗,在战争年代与地主、国民党斗争的革命事迹。电影中,地主家的狗叫阿黄,它一度被赛虎咬倒在地,每每又一瞬间夹着尾巴逃跑。
电影放完,我们村所有的狗第二天全都改了名,都叫赛虎。但是,由于个头不一,许多瘦弱的狗,虽然名子改成赛虎,但是每次咬架,都鲜血淋漓。于是,村子里的狗有真假赛虎之分。而且,每当少年们吵架时,都互相攻击对方家的狗是“阿黄”。
不过,对乡下人来说,赛虎名字毕竟有些文绉绉,后来人们口头上慢慢叫成了“虎的”,“的”字在鲁西南方言中非常容易听到。比如我哥的名字,叫“军的”,大致应该是“军子”,我叫“晨的”。
我们家没有养狗,我连给狗起名的权利都没有。我心里特别羡慕有狗的人家。
5年级时,我们家终于养了条狗。那是我二叔家的“虎的”生的,全身黑。我起初也叫它“虎的”,后来我又叫它“黑的”。因为“黑的”行动丝毫不见敏捷,总是慢腾腾,哥哥一度叫他“老笨”,我很不高兴。
我一度想把黑的培养成电影里赛虎一样的凶猛敏捷。但是无论我喂它多少好吃的,它总也长不壮,它还呕吐了整整一月,差点死去。我甚至偷了家里的鸡蛋,还有专门给妹妹做的白面馒头喂它(那时我们家穷,玉米面、地瓜面为主,小麦面很少),它最终依然瘦弱不堪,面队同类,它总是夹着尾巴逃的时候多,全然没有赛虎的丝毫精神。
我一度对“黑的”失望。
不过黑的是条好狗,它从不挑食,虽然它时候吃过我偷的好东西,但那也是很少的机会。更多时候,它只是喝些饭汤,甚至跟我们家的山羊、猪一起就餐。
黑的很听话,也很懂事。比如,当我母亲朝我们家的鸡鸭撒过几把玉米或小麦时,黑的总是会在旁边守卫,如果邻居家的鸡鸭、山羊跑过来吃,它表现得总是不客气,那时,它狂吠的声音几乎要超过村子上最有名气的“虎的”,而邻居家的动物们也会惊慌失措,纷纷逃离我家的院子。
在我印象中,除了这些,黑的远没有任何值得书写的事迹。后来我对它只是非常一般的照看,虽然家里的日子后来有所改观,但是我也并没有为它开过小灶,它一直与山羊、猪就餐,只是偶尔获得半块馒头。
黑的只活了三年。我对它的深情,竟然只是在它死去的一杀那才被激发出来。
“黑的”竟然死在一只老鼠手下。我和我哥目睹了它的惨死。多年之后,说到“黑的”,我哥也会默不作声,情绪不佳。
初二的秋天真是快乐。象每一个秋天一样,我和哥哥扛着铁锨,走向田野。我们去抓老鼠。“黑的”一会在前,一会在后。每逢一堆大粪,它都会停下嗅嗅。我哥就抓起一个坷拉,扔过去。
狗改不了吃屎,真脏。我哥说。
我家花生地里有个鼠洞。今年这块花生地还没装满三麻袋,都是老鼠干的事。我哥说。
马上准备抓鼠。今天,要为我们的花生,我们的大豆,我们的地瓜报仇。我哥说。
一窝老鼠有两个洞。一个叫天洞,一个叫地洞。两洞地下相通,一般距离4米,有的远些,很少超过10米。有的陡坡上,天洞和地洞就差那么一两步。
天洞一般位于花生、大豆长势最旺的地方,它是老鼠日常进出的大门;而地洞往往会选在一个隐蔽处,比如土地旁边的沟渠,还有地垄上难以发觉的边缘。
好庄稼总能得到主人的照看,天洞口经常有人活动。因此,地洞的作用往往是:当天洞被人们占据的时候,老鼠们照样能走出鼠门,走向广阔原野,感受秋天丰收的风光。
我哥哥属鼠,我一直不明白,他这么爱抓鼠。而更不明白的是,他胆子那么小,连只毛虫都不敢抓,竟然敢抓老鼠。
哥哥将天洞周围的杂草清除。快去找地洞,用土填死。我哥说。
我不大乐意填地洞。我想光明正大地与老鼠搏斗。庄稼收过,天洞口正好光明正大。
你懂个啥。我哥说,老鼠最喜欢从地洞里出来,你给我封严实了。
我找到了地洞。在地垄一头。“黑的”走过来,盯着洞口看了看,然后奔向远处。那是一片花生地。那里野兔经常出没。那是蟋蟀的世界。
我封死了地洞,并狠狠地在上面跺了几脚,老鼠从这里应该跑不出来了。
我哥哥已经将天洞挖到了小腿深。老鼠洞一般深一米左右。然后蜿蜒旁行,很快就会挖到它们了。
我与哥哥轮流汗如雨下。“黑的”不知在远处干什么。那里野兔经常出没。那是蟋蟀的世界。
我哥挖得真是快。不久他就挖到了老鼠的储藏室。可惜里面只有几把花生,玉米。而且不是今年的。还有一些豆壳,几粒老鼠屎。
也许这就是哥哥挖老鼠的理由,他从小就比我勤劳。他把这些粮食仔细收起来。拿回家喂鸡。
就这么一点点东西,没劲。我说。
你还想让它把粮食都搬洞里来啊。我哥说。
我想,洞里的老鼠太懒了。这么广阔的土地,这么肥沃的原野。到现在,庄稼都收割了,才积攒这么一点吃的,而且是去年的。这些老鼠也太懒了。
老鼠快到了,你把那个铁筛子拿来。我哥说。
铁筛子是我哥用一片铁丝网做的一个大罩,专门为抓鼠弄的。他总是不辞辛苦地捣鼓一些东西。比如他喜欢从广播电线(12伏火线)上引下一根电线,把线头在转动的地排车不锈钢轮上来回磨,顿时,乌黑的房子,闪起片片火花。
哥哥将铁筛子斜罩在挖开的洞口上,只留下一边,他继续伸进铁锨挖洞。
有一片潮湿的小土。这是老鼠尿。我哥说。
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水。我说。
你懂个啥。老鼠怎么能带进水来。雨水也不会流进来,要流这么深,老鼠早淹死了。就是尿。小心给我看着,别让老鼠跑了。我哥说。
洞口越来越深。我越来越紧张。
“黑的”忽然从远处飞奔而来。它平时从没跑这么快。秋天里,它象飞一样。
“黑的”嘴里咬了一只老鼠尾巴。它抓住了老鼠。我大声对我哥说。
你罩好筛子。老鼠这就出来啦。我哥同样大声说。
一条小沟马上延伸到地洞口了。老鼠马上到了。
老鼠出来了!一只!两只!大老鼠。
它们竟然跑了出去!我的筛子没扶好。
真笨。我哥大喊一声,追了上去,盖住一只。跑了一只。“黑的”也冲上去,不过它也没抓住。
真笨。你干啥吃了。把它踩死。我哥一边骂我,一边让我为我们的花生,我们的大豆亲自报仇。
我勇敢地跳了起来,一脚跺向那只老鼠。它微小的眼睛里立刻渗出暗紫的血。身体舒展开来。一动不动。我为我们的花生、大豆、玉米报了仇。
我哥哥将那一点赃物装在布袋里,扛起了铁锨。我照样拿起铁筛子。“黑的”却开始甩头。它不停的甩头。
咋了。你刚才说它吃老鼠了?我哥问。
是啊。我看见它刚才还嚼了最后的尾巴。我说。
一定有毒。“黑的”中毒了。地里到处都是老鼠药。我哥说。
快点回家,灌胰子水。我哥大声说。
“黑的”却继续甩头。它不停地甩头。嘴里呜呜噜噜。它不肯走。我吓坏了。我哥也吓坏了。
娘来!快点来!“黑的”吃老鼠药啦!哥哥对着村子哭喊。
我们家在村西最南边。我们的厨房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秋天的原野。我们站在秋天的原野哭喊。
“黑的”继续甩头。它嘴里呜呜噜噜,不断冒着白泡泡。它的眼神痛苦而凶狠,掠过我时,又有一些绝望。
哥哥用绳子套在它脖子里,拼命拉。
“黑的”一路痛苦狂吠。引来一群“虎的”,它们总善于欺负弱者。
不过,面对狂吠的“黑的”,这些平日总是胜利者的“虎的”,走近之后,却又惊恐地四处逃蹿。它们站村子边上发出同样的狂吠。它们充满了恐惧。
我娘来了。小军,快骑车到后李庄叫李先生。我娘说。“先生”一词,在鲁西南一般指“医生”。大概因为,医生在农村地位较高,所以称为先生。李先生是个留着大胡子的兽医。我经常看到他给村子里的猪打针,还见过给我们邻居家的牛打针。面对刺耳的猪叫,他从来都是面不改色。面对村里人,他总是红光满面,显得很有学问。
我与我娘把“黑的”拖回了家。站在满是花生秧的的院子里,“黑的”照旧狂吠。它嘴里白泡泡一串又一串。
天色开始暗起来。李医生还没来。
“黑的”照旧狂吠。院子里开始进来一些人。杰子也进来了。杰子是村子里的热心人。只要一说话,就难以停止。
现在地里都是老鼠药,牲灵千万别随便到地里去。杰子说。
肯定中的不是敌敌畏。狗吃了敌敌畏一般不甩头。你看“黑的”肯定是头疼。肯定不是敌敌畏。杰子接着说。
也不大可能是“05”(一种杀棉虫的农药,药性剧烈)。05是打在棉花上的。杰子继续说。
到底是在花生地里吃的老鼠,还是在棉花地里吃的?杰子走近问我。
花生地里。我不耐烦地说。
那肯定不是05。杰子看着“黑的”,高兴极了,仿佛刚吃完一顿好饭。
“ 黑的”靠在了厨房墙边,不再象刚才那样狂吠。它照旧吐着白泡泡。
福江家的狗吃了毒老鼠也死了。杰子说。
打了两针,花了20块,隔了一天就死了。这毒药毒啊。杰子接着说。
10块钱,活狗也就卖几十块钱。打针一点也不合算。杰子继续说。
杰子,你说个啥啊。我娘说。
大胡子李医生终于来了。我哥在他家一直等他吃完最后一个馒头。我哥满头大汗,不见泪水。他满怀希望。
快点打针。我娘焦急,陪着笑脸。
先把狗栓结实。得仨人按着它。小心它咬着。李医生说
狗舌头最脏了。还有毒。疯狗更是了不得。大胡子李医生说。
“黑的”没疯。它就是吃了一只老鼠。我对李医生说。
打了针,就不疯了。大胡子李医生说。
打了针,也有疯的,死得更多。杰子又说了起来。
老鼠药毒啊。杰子叹了口气。
我没有去按“黑的”。我害怕它绝望的眼神。之前我也不敢按我们家的猪,它打针时,是我哥自告奋勇扯的猪耳朵。
杰的也没有按。他说他要去甩花生(将秧子上的花生往钉粑上甩,花生就脱落下来。以簸箕收起。)
我哥到底有办法。他用叉(一种跳农作物秸的秧的农具,三叉),卡住了“黑的”的脖子。将它卡在花生秧边。我娘,还有一个记不起来的人按住了“黑的”前后腿。
“黑的”的狂吠超过了任何一条我见过的“虎的”。我的内心充满了恐惧。我一直以为它不会发出这样的叫声。
我曾经期待“黑的”发出这样的狂吠。不过,那时,我只是想让它伸出凶猛的爪子,战胜村里的“虎的”。
大胡子李医生麻利地敲碎药帽。多年以来,我一直很羡慕这个动作。他飞快地给“黑的”打了针。
我哥收起了叉。“黑的”狂吠一声,转了个圈,站起来,又卧倒在地。大概我哥把它叉的太狠了。
打盆水,洗洗手。李医生说。打一针会好吧,我娘陪上笑脸问。
那得看情况。现在老鼠药毒着呢。药价又涨了5块,一针15了。大胡子说。
15块钱,我娘在房间里找了半天。
我哥给“黑的”吃了有生以来最好的一顿饭。他在和稀的玉米面里,放了几条炸熟的黄泥鳅。那是他在一片烂泥里花了半天抓来的。
我在一片希望中,倒在西屋睡去了。我不敢再去看“黑的”。每当它偶尔发出一声狂吠时,我就用手指紧紧地塞住耳孔。
秋天的丰收时节的夜晚,远处有机器的轰鸣。过了许久,我在一片希望中,再也没有听到“黑的”的叫声。
一条狗就这样死了。整个秋天的夜晚就一直那么凄惨。我有一段时间,每逢睡觉,都塞着耳孔。